时代之死

垂垂老矣的旧时代遗产——诗歌、雕塑、书籍与骑士精神——作为冗长、缓慢又复杂的文化,渐渐被人关在了供人欣赏的博物馆里,而其真正具有生命力的部分则早已被摒弃了。它们好像灭绝生物的标本,强睁着玻璃眼珠,摆出似乎是灵动的造型,以体现自己曾在地球上有过一席之地,现在也能以这种易懂的方式被纪念。
新的世代被新的环境教育,旧时代已然成为历史。而那些爱慕浪漫的旧人,则变得好似厌世者一般格格不入,只能在幻想里重现昔日的荣耀与优雅。不舍得丢弃的怀旧品终究沦为垃圾,新的有价值的替代品不断涌入,挤压最后一丝能让人做梦的空间。旧人被淘汰了,人们嗤之以鼻,继续追寻着更快、更新、更好。 博物馆里落灰的标本越来越多,终于也因为门可罗雀,其最后的观赏价值也没有了。所爱之人只能沉睡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惺惺相惜地互相拥抱。


自杀者之死

好痛,太痛苦了,好想死。我曾听见许多正在遭受病痛的人这么说。他们可能只是无意识地提及死亡,以此宣泄肉体上难以忍耐的压迫。但是,大部分的人,在病痛稍稍减缓的时候又不想死了。他们开始珍惜活着。他们不停地问,我的病能被治好吗?我想活下去。

在痛苦时本能地选择死亡来逃避,在清醒时又珍惜起活着的不易,是大多数人的趋向性。

也可能是因为,那些真正求死之人,在清醒的时刻亦冷静地规划着自己的死亡的人,最后都死了。这些人在你我身边,可能是谁的父母,谁的朋友,谁的上司,谁的儿女。他们通常安静、看似一切平常、长时间地思虑,最后郑重地决定杀死自己。
他们可能已经与这个念头和平共处了好几个月、几年、数十年,精打细算自己还能勉强与其一起生活多久,最后由于各种原因,选择在某一天执行这个愿望。

我曾认识一个还谈不上友人的点头之交,他便长期地陷入这种自我反思的境地。他隐藏得很好,大部分亲人与同事都不知道身边这个人居然有着如此“危险”的想法。反而是我们这些并不熟络的网络陌生人得以窥见一二。起初,他为此感到困扰。他担忧自己的抉择是否会对身边人有不好的影响。我的妻子怎么办?我的女儿呢?她还那么小,这么早失去父亲,能够顺利长大吗?我的父母呢?他们是否觉得我作为一个有家庭的成年男人如此选择不可理喻?……后来,他慢慢也不关注身边人的想法了。即使此时离他真正选择结束生命还很远,但现在看来,当时的他早已下定决心为自己而死。

后来我记得,他死后许多前来围观的网络陌生人对他进行了道德上的批评。其论据不过是那些,你的家人怎么办,你就这么抛下妻女不管不顾吗,之类的老套话,和他最初自我质问的内容很相似。过了几天,人们看够了热闹也就渐渐离去了。直到现在,也许大部分人都忘了自己曾经在网络上批判过几句那位自杀的陌生人了罢。

现在我还时不时想起这位少有交流的点头之交。当然我并没有办法像上帝一样看到他死去后、他的家庭究竟是如何反应。就像他自己也没法看到一样。


金鱼之死

我杀死了一只金鱼。

它溺水、缺氧,鱼鳞脱落,光泽暗淡。从不闭上的眼睛布满灰色的雾气,尾鳍离开了水粘在一起好像湿答答的黏在身上的头发,缠在一起打结又无法解开,最后糊成一团恶心的集合体。鱼独自被带到玻璃瓶里,又独自被抛到臭水沟去。没有人爱它,没有人关心它活着的样子,却有人希望它变得丑陋、虚弱、毫无生气、破烂不堪。

我喜欢看它死。
这不是我第一次杀死金鱼,金鱼也不是我第一次杀死的东西。我在这些没有自主选择权的动物身上感到可怖的共情。它们发病,便被人嫌恶。病了的动物无法满足观赏需求,即使暂时还没死掉(这也是它们不幸的地方),也很快被饲主抛弃,然后过不了多久毫无罪恶感的人们就会忘记这件事,打扫干净的玻璃瓶里可能会很快装进新的牺牲品,然后一个个又相继死去。

我以前总以为活得更久一些有助于人,尤其是理想主义者们,接受丑陋,自己的和他人的。但也许是我们太不幸了,活得太久,而死太不容易,才不得已欺骗自己能够接受自己的丑。我们的丑从表面到内心,是生锈的金属容器乘着腐烂的苹果。对自己其实无害,因为再烂下去也差不到什么地步,而别的人,别的以为自己尚且干净的人看了生怕自己得到感染,便把那些丑的、烂的隔离到接触不到的地方。他们怕生锈的部分碰到了划破手会得破伤风,也厌恶腐烂物质散发的恶臭和招来的苍蝇。污秽!一无是处的、坦诚的肮脏者。多么令人不齿。

我病了。
兴许是天生的肮脏特质比实际的肉体损耗更严重。我一天天成长,我的丑陋的苗便一天天发芽。其实我从未能习惯丑陋的本性,即便我同时唾弃那些光鲜的、没有得病的人。我不齿那些健康人生来就具有的天真烂漫的人格。健全的人活得一帆风顺,脑袋空白得简直就是对人类智慧的浪费。他们歌颂自己的健全和美丽,以为那是稀疏平常的小事,却对更有张力的、更复杂的事实熟视无睹。他们厌恶污秽!他们看我就如同一个畸形儿,发出诡异的声音骂骂咧咧说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他们看我感到恶心、恐惧,甚至同情!
一切都会变好的,你的病可以被治愈,你的本性可以被改善,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信过这些吗?或许吧。但是慢慢的,事情只有越来越糟。留下的疤痕来不及褪去就一个个叠加得更深。金鱼的尾鳍越缠越乱,变成一张自我纠缠的网,还有鱼鳞和灰色的眼球……

非常多的金鱼尸体躺在一起。
我把它们堆成小山,我漂浮在山上。
呼吸平稳,肌肉放松,神情安逸。
在这山的顶端,兴许就是我自己的死亡。我从丑陋、疾病、混乱、疯癫中的解放。


旧梦之死

一辆打着足够大冷气的红色汽车行驶在被自然风景环绕的公路上,车外是骄阳和海岸线,车内则播放着符合青春公路片的歌曲。开了一阵子,他突然把音量关小了,转头面向副驾驶,问,累吗?累就去睡一会。我不要紧。
看了一眼后排座位已经睡成死猪的另一个人,抱着对将唯一有驾照的友人物尽其用的愧意,我不得不强撑着朦胧的睡眼说,不是很困,跟你说说话,怕你要是睡了我们就全完了。

踏上这趟旅程的不知道第几天,车外的风景也慢慢变得习以为常,看够了蓝天和海,三个城里来的小孩开始觉得大自然也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反而是每次到新的小镇、入住新的汽车旅馆的时候那股新鲜劲更令人兴奋。
“哇,这间房间闻着比那些破破烂烂的二手教科书还老。”我故作夸张地在面前扇了扇,然后迅速跳到最靠窗的床上,“这张床归我了!”
“我下学期也要修那门课了,不过说真的,为什么教授老是喜欢布置这种又厚又贵还绝版的书上的阅读啊…搞得跟读历史文献似的。”另一个朋友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把行李放置好,按照习惯选了中间的那张床。
“开车累死我了,谁把西瓜拿来冰一下。”
“啊,西瓜还在车上。”
“快去拿,再顺便拿桶水。”
“这么多东西,很重的,我们一起去嘛~”
“真受不了你…”

一群人打打闹闹,一天很快也过去了。吃饱了冰镇的西瓜,勺子还扔在半圆的瓜皮里,就瘫在床上昏昏睡去。一杯冰水被忘在阳台的木质矮桌上。醒来的时候,水里的冰块都化了,变成一杯连玻璃杯都发热的温水。沿着杯壁留下的水渍把矮桌浸湿、又被快速蒸发,最后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天黑了,附近的餐厅当然也都已经关门了。
“哇,这可怎么办…再吃一个西瓜?”中间床的朋友大概是下午的西瓜还没消化掉,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晚饭的事。
“你傻啊,想拉肚子就去吃。”开车的朋友翻了个白眼,“不过反正也不是很饿,明天早点去吃早饭也可以。”
“赞成——”朋友拖着懒洋洋的尾声,有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一阵恍惚,好像什么东西也跟着融化进了阳台上的那杯水里,然后蒸发不见了。

从一个目的地开到下一个目的地,停留几天,在汽车旅馆里体验一把自驾游该有的经历,然后再继续往南驶去。这着实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公路片桥段。不过也许公路片本身就该俗套,便也没有精心规划的必要。
如果要总结这平平无奇的自驾游,那便是,开车的朋友累了个半死,车技似乎小有长进,还因为一次意外学会了换胎;后座的朋友一如既往地不负睡神称号,开了多久公路就睡了多久;而我——确实也尽情享受了大自然,吃了不少西瓜,数了不少星星,看了不少海。

——只不过,似乎总有一层不安的噪点掩盖在所有风景上。

我路过了很多地方,走马观花,时而感叹一句海看不到尽头,时而深吸一口气评价山里的空气就是新鲜。体验够了便继续向前走去。这片不属于谁的地方提供了片刻的安宁,但当我想抓住些什么,把珍贵的一行看得更仔细些、好好保存起来的时候,却做不到了。我肆无忌惮地大笑、真心实意地感到快乐、以为这满载的回忆会成为永久珍藏,却没想到它们褪色的速度如此之快。快乐像冰块一样融化,融化得很快,在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变得很小。

我抓不住它。

不知何时,已经半干的那杯水又出现了。透过倒影,我好像又瞥见那天晚上从车窗探出头去望见的星空,又感受到冰凉的海水拍打在小腿上,又听到友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那些本看不真切的东西时而又清晰得可怕,半真半假的梦魔萦绕着,而我只能漫无目的地徘徊。
过了一会,那杯水像恶作剧一般,忽然决定不蒸发了。杯子里的水面反而上涨,冰块又重新冻了起来,互相撞击发出空洞的声音,连着回忆一起倒带。

我伸手去够那杯水,但是它好像离我很远,无论如何都够不到。

突然,它又幸灾乐祸一样,更加变本加厉地结起冰。冰与水的混合物几乎像汹涌的海浪一样溢出来,溢得矮桌上、阳台上、整个汽车旅馆、整个小镇到处都是。
它与那片没有尽头的汪洋交媾,形成逃离不开的漩涡,轻易地抓住我,将我、连同那些我抓不住的东西一起、抛到了汹涌的黑暗里。


——这时,轰鸣的雷声在远处响起。
而我从大梦中惊醒。


罪人之死

奇跡よ、どうか死んてくれ。
罪深い俺を許さないてくれ。
この世に一番苦しい罰を与えてくれ。

優しい人よ、どうか助けないてくれ。
俺の無価値の名を忘れてくれ。
この手を握らないてくれ。

俺を放せ!

激流の中で流れてくれ。
炎の中で燃やしてくれ。
硝煙と灰と一緒に地獄へ沈んてくれ。

俺を破壊して!

強い痛みで、汚ない俺を綺麗にしてくれ。
そしてやがて俺は安寧を得て、美しい夢を見るのだ。


暴君之死

你以神子之名爆诞。

你看似人畜无害、天真烂漫,眼睛里的光皎洁明亮如孩童,让别人对你的喜新厌旧、铺张浪费、麻木不仁、骄傲自大、狼子兽心都一一忍受。你的确真挚又诚实,你的恶亦是本性。你仗着自己有着数不尽的资本便挥霍无度,丝毫不掩饰不可一世的傲慢。礼赞、献媚、荣耀都被你不客气地纳入囊中,似乎本该如此,他人膜拜你是理所应当。

你是纯真之人,亦是无可救药的恶党。

你不要真心诚意的爱戴,而偏好用恐惧支配。“暴君”是你留在历史上的头衔。后人对你议论纷纷,你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的君主臭名昭著、荒淫无度、施以暴政。你将财富挥霍一空,享尽荣华富贵便早早死去,也看不出有什么留恋不舍,只留下摇摇欲坠的王国这个巨大的烂摊子。你死得早,但没人感叹你英年早逝,而是咒骂你死不足惜。可是,这一切好像对你都没有什么影响。你死去的时候仿佛一个熟睡的孩童,天真浪漫地做着美梦。

事实上,那些揭竿而起的革命者都死在你之前。你抱怨自己的游戏被一群愚民打扰,然后懒洋洋地发起了残暴的制裁。他们的热血也曾洒在你的堡垒上。许多年轻的、勇敢的人们都把自己的鲜血洒在你面前。而你实在难以理解他们所作所为有什么意义,只觉得吵闹。

没什么意义。都没什么意义。只有快乐稍微有那么点意义。你耸耸肩膀,满不在乎地说。对错没什么意义,正义没什么意义,责任没什么意义。都没什么意义。
出生又并非我自己的愿望,那至少让我找点乐子嘛。这不是人的本性吗?你还是张着那对无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算了,和你议论也没什么意义。尔后你又突然转过头去,宣布自己对这场对话失去了兴趣。

你径直向前走去,不改往常那固执的模样。


情爱之死

他的嘴唇破了一道,伤口处有些肿起,但是已经停止出血,深红的痂刻在丰满且缺少点血色的肉上,显得他的脸比平时白得更病态。

深夜惊醒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汗,下半身异常的发热又粘稠,像是被翻弄过的甜腻的浆糊。全身发烫,坐立不安,思绪混乱。看了一眼时钟,从傍晚到现在不过六个小时,大不足以作为补偿两日未合眼的睡眠。可是潜意识里对什么东西迫切的不安、担忧与渴望却骚动得发痒,令他无法真正得到十足的休息。

他想起了洁白的脖颈,和上面红到发紫的伤痕。它落在最明显的地方,和色泽温和的皮肤格格不入,丑陋得像最刻意的标记,但又美得扭曲且色情。

他和床伴做爱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浮现出这个诱惑他的画面。他们彼此都知道正在和自己交合的另一个人心思在别的东西上,而眼前的躯体却在默契却缺乏感情的性事里承载这不属于此地的幻想,一个遥远的符号。
他的床伴经常留下来过夜。或许这也是因为他对这人没什么多余的兴趣,便也懒得管其他的事。但是他们平时几乎不会说话,像两个语言不通的短租客被尴尬地分配到一个房间。等差不多时间了一个人便会离开,等到某个晚上又过来,分享彼此的肉体,然后在清晨前结束亲昵的幻觉。
如果某一天他的床伴死了,估计短时间内他也不会察觉。过一段时间,他会找到别的漂亮男人或女人,消费他们的服务。他对床伴的更换不抱有什么想法,他对这些人中的任意一个都没什么感情。兰波、伊莲娜、曼努埃拉、费尔明娜、戈基的女人、管他是什么人。

只是那洁白的脖颈,令他在肉体交合无法达到的领域陷入迷幻的高潮。那天所瞥见的这幅画面成为了他的梦魔、他清晰得可怕的回忆。
他发现这可能已经脱出了情欲的范畴。他只是偏执地喜爱这种在无垢的画面上留下污渍的罪恶快感。这种未经世事、洁白无瑕的画布,是大不同于自己的。他的身体熟练、贪婪、罪恶,浑浊得发黑,就算是什么更恶心的污渍也留不下什么痕迹。可是那象征性的白色不同。它柔和、璀璨又刺眼。一滴汗水、一抹血迹、一点灰尘都被放大数百倍。

他的意识逐渐陷入模糊,可是身体却越发僵硬。肌肉的生疼来源于激烈的性爱和缺乏休息的疲惫。他闭上眼睛却看到一阵阵麻痹、温暖的电流带来的杂色雪花。他隐约又看到自己下跪于那脖颈前,小心翼翼地亲吻它,力道轻得如同德彪西的音符,生怕毁坏这脆弱的一层纱;同时又发狠地作践起来,亲吻变成啃咬,血肉都从他的獠牙间迸出来,变成一个巨大的窟窿,又黑又深。

他的表情时而扭曲,时而安详。肌肉时而紧绷,时而放松。嘴唇上本已愈合的伤口又破了,铁锈味在嘴里发酵成别的什么东西。他不能动弹,或是懒得动。连抓起床头的打火机点一根烟都嫌扰乱了自己的专心。他只想任凭嘴里的、脑子里的、胸腔里的东西慢慢膨胀、变大、变得无边,然后反噬他自己,让他变成一粒原子,被抛到漆黑中,被丢在混沌里。

让我走吧!带我离开!他的睫毛微微地颤抖,嘴里冒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有一瞬间,他感到什么东西爆炸了,他的内脏七零八落,他的眼前出现洁白的天际。这是一场寂静的爆破。满是噪点、噪点、噪点!他的思绪像玻璃碎渣被扔到这个空间的每个角落,混着眼泪、汗水、精液、唾液,或许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有生命的东西,炸出一个脏兮兮的温床。而他自己的身体,却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他的肌肉、皮肤、骨骼都恢复平静,迎接一缕冷漠阳光的到来。


恋人之死

这让我不得不想起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们躲在英国一个偏僻的村庄里度过了炎热的夏天,就着橘子味汽水和薄荷味香烟不知疲倦地做爱、绘画、弹琴、跳舞。一切烂俗恶事都被抛到脑后,每天都自由自在得如同某一个午后突如其来的滂沱雨滴。


纯真之死

有的人与生具来着快乐的氛围。
他们出生时的啼哭是快乐的,象征性的、对这个世界的赞颂。他们的灵魂清澈透明,天生知道如何包容他人、如何散播爱。他们不假思索地拥抱,亲吻,大声喊叫着自己的无罪。

我隔着牢不可破的舱门凝视受到祝福的孩子们。

透明结晶体的荒野——燃烧着熊熊烈火。


怪物之死

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需要学习很多事。很多…其他人不会告诉你的、你得自己慢慢摸索的事。在这途中也许你会受伤、会不理解、会手足无措,或许也一度想要放弃。但,过了那么多年,我很庆幸能站在这里恭喜你:祝贺你,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大人了。

现在,如果回头看你经历过的那段日子,那段你曾经抱怨过的、但又热爱的日子,你会有什么想说的呢?那些现在看来可笑的回忆、和你一同度过某段特别时间的人们、曾经犯过的错误、沉溺于快乐而止步不前的日子、挥手作别又独自一人向前的瞬间…它们将你塑造成了怎样的人?


你冷静又自制,从不和任何人有过多交集,全部止于点头之交。感受不到对他人的冲动与爱,永远冷漠、独来独往,好像全世界的死活都与你这个边缘人无关。
但你同时也是个疯子。活着——你就不得不自毁,精神上的。为了维持作为正常人和精神病患者的自己摇摇欲坠的边缘,你开始变本加厉地自我质问、自我怀疑,自我折磨。这样是不正常的吗?是错误的吗?但即使是…那又如何呢?

社会试图教会你美德,快乐与爱。你一样都没彻底学会。过了好些年,你已经能游刃有余地装出他人期待的样子了。可是,你仍然没有理解其中的任何一样。

再后来,渴望答案的、你贪婪的心越来越大。你迫不及待想要饱尝各种情绪,像一头野兽一样到处狩猎。你装作友善的陌生人接近一个个无辜的猎物,将它们撕扯、吞食、消化的时候却看不出人形。你长成了大家认为的丑陋的怪物。别人认为你易怒、善变、难以捉摸、歇斯底里。可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心中始终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所有激烈的举动只源于对自我的挑战。模仿——或者说,学习,正常人的行径,以及社会中所有疯子热爱的行径,以此尝试回答一个永远无法消去的声音:你是什么?

你唯一感到幸福的瞬间是遭受苦难的时刻。巨大的苦难、无法逾越的鸿沟、灾难性的毁灭。只有这些能稍微拨动你的心弦,让你像普通人一样流露出少许情绪的波动。只不过,他们感受到的是痛苦,你则看到无以言表的幸福。于是,你便开始追求苦难。一开始,你引诱他人,观看他们的表演。可是这也不够,你开始追求自己的苦难——以及,极致的真实。

你的自毁倾向在此时达到了顶峰。你开始看不清晰、也听不明确。你的精神十分不稳定,尽管你始终保持着可怖的理智。你的理智导致了你无法理解世间诸多的混沌与不合理。同时,你的理智与你的精神产生了诡异的共鸣。你是一个完美的执行者。与其放纵自己到看不见终点的海洋,你将解剖自我的每一步规划得彻底。此时,无论是正常人或是一般意义上的疯子都视你为怪物了。你太怪异、没有一点人性、既非深谙社会教条的普通人,也非乖张放荡的吵闹者。你像一座远离大陆的岛屿,自己成为了自己的避难所,试图沉入并非精神也非物质的海洋。

其实,你的名字也出现在很多人的回忆里。他们都很不解,为什么一个什么都好的正常人最后会长成这样一个畸形的怪物呢?你有令人羡慕的出身、接受符合标准的教育、再正常不过的成长轨迹。只不过,这些世俗的经历没有成功困住你。在一段时间的自我怀疑后,你仍然变异了。或者说,你开始渐渐归化为真实的自己。
那个声音太响了,你无法忽略。你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索然无趣,你只想追寻那个声音。你跟着它的指引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远。你凭借这个星标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渡过了冰冷的海水,最终漂流到某个荒芜之地。


你到达了这里。

真是漫长的旅途,我终于能在此迎接你。恭喜你,抵达了这片汪洋最远处的地方。
即便你现在回头,也再也看不到你一路走来的痕迹了。它们已离你太远,被层层叠叠的幻影覆盖。
你风尘仆仆,身上留下很多伤疤,看上去已经很累了,但是你的眼中仍然是死寂一般的真挚。

过来让我拥抱你一下吧。

这里就是终点了,再往前一步,你就会忘记自己一路以来的所有经历,迈入真正的真实之中。身为罪人的你、身为孤独者的你、身为旅人的你,都将在此消灭,如同其他到达此地的灵魂一样。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想做的事吗?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

不过,看来你也没有留恋的事情了。那最后,让我将你送到此地的出口吧。恭喜你,这就是你与自己相互撕扯毕业的日子了,你成长为了合格的大人。


我最爱的…

无名的怪物。


孤独者之死

他当然知道,这已经不仅仅是身体的恶习,而是为了掩盖孤独的一个别扭又倔强的姿势——其性质近似表演,也是伪装。好像在霓虹闪烁的夜里独自吞吐雾气就可以远离那骇人的、汹涌的波浪。
他依偎在角落里,与黑夜、寒冷和清醒为伴,并警惕地隔离着自己,吃力地维持着高傲的假面。
他若不想听见声音,便听不见:他若不想看见灯火,便看不见。他大可闭上眼睛,把自己扔到一个黑暗的漩涡,任由肉体被逐渐消灭。

走吧!去到低处!与挚爱的、美丽的碎片告别。
然后沉入海底,安享温热的睡眠。


挚友之死

“追悔莫及”。

如果当时做了正确的决定,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如果能回到更早之前修正所有细小的错误,是不是就有办法挽回未来?如果,如果……
可是,什么又是正确的决定?又是从哪一步开始做错了呢?

其实我很清楚,把所有不称心归结到某些错误的选择上,只不过是孩童的无理取闹。因为没有如果,人不能回到过去,犯下的错误也不能重来。更何况,那些所谓的错误,大多数时候也不过是随便找来的借口。诸多细小的抉择下掩藏的,是天性,也是劣根性。即便有幸逆转了时间,强行阻止了一连串想要避免的事件,也不过是延缓早已埋下的种子开花结果的日程。因为——我知道你还是会这么做的。你会这么做,只因为你是你。

分道扬镳确实可能是这个庞大世界线的唯一解,而互相默许的背叛则是最优解。你我都是有着底线与目标之人。为了负担起责任,我们都可以放弃很多东西,惺惺相惜的友谊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都太懂得自我牺牲的道理,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他人的幸福、为了更远大的目标…因此,我们选择踏上不同的道路时亦很干脆。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方能更自私一些,或许就会上演狗血剧中经常出现的私奔戏码。可是,那样的话,你便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了。那样的话,我们的相互理解便毫无意义。那样的话,我们间的默契也无从产生。

抱怨很容易。我可以责怪自己、也可以责怪你、或者干脆责怪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可是抱怨只是聊以慰藉,说得好像我们不知道这就是事情该有的发展,还尝试挽回。但其实很早之前,我们都察觉了端倪。没有人提起,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太脆弱,正相反,是因为我们太了解彼此了,所以知道根本没有探讨的余地。

事实上,我们的关系从未变质,彼此之间的信任一如既往。观念相左不能改变它、立场对立也不能。我们从未对对方恨之入骨。这也是为什么这段依存在彼此精神上的日子永远无法成为能够斩断的过往,而只能扎着越来越深的根、发芽结果、攀附、扎入新的根、然后渐渐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你我之间最纯真快乐的日子、面对沉重的现实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日子、之后越走越远、直到重重偏差将我们隔开的日子,都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直到其中一方的肉体死了,它也还活着。它成为烙印、成为纪念、成为诅咒。生者一辈子要背负挚友之死,然后与死人的回忆一起活下去。


到时候了,你对我说。


盛夏之死

薄荷味的香烟,不绝于耳的蝉鸣,勤勤恳恳工作着的风扇,变幻无常的烈日与暴雨,切开半个冰镇西瓜的脆响,风铃在热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湿漉漉冰冰凉的易拉罐贴到脸上——不算太特别的夏日回忆。

正经历着夏天的人们觉得这苦夏无尽无休的长,而走在他们之前的人却说美好的日子转瞬即逝。年轻人的自由泛滥成灾,年长者的怀旧朝生暮死。夏天如约而至,又如约过去,没有时间给沉到水下去的蜉蝣再追忆自己是否忘了什么。

那个摇曳着璀璨阳光的风铃不知道去哪了,旧时用来贮藏西瓜的古井没人用了,再也买不到那瓶钟爱的罐装饮料,某个曾经一起嘻嘻哈哈的旧友也早就失联了。

这种琐碎小事把夏日推进了一年又一年,自由被渐渐掩盖在沙子、石砾、水渍和泥土之下。

很多年后再往回看,风铃的响声已经听不清了,古井的位置忘了在哪,易拉罐的包装也记不起来了。那个朋友——好像只记得他笑嘻嘻地叫着我的名字,可是他的名字呢?他叫什么?

这些鲜明的东西变成一个个音节、一抹抹色彩、一阵阵电流。它们变成拼凑不起来的碎片。所有碎片都模糊又遥远。
而年轻的身体变得很重。

“盛夏远去了。”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我本能地往那个方向望去,恍惚间却好像只看见一个孩童撒娇一样地说,夏天怎么还不来啊?

眩しい光が煌めいて。